过完清明我就正式开始休产假了，离预产期还有两周。本来我是计划只提前一周休息的，但是一来妈妈再三催促，二来这样可以正好躲过一次QUARTER CLOSE。
虽然一切都是奔着顺产去的，还为低置胎盘挂了一百多块钱的号去看特需门诊，但我其实是一个很懒很懒的妈妈。我没有做过孕妇体操，也没有好好做呼吸训练，甚至连天天散步都没有坚持下来，这是最终顺产失败的一个主要原因。生产前的空闲时间，我唯一的成就是研究了一下月子餐。最终选择了买德瑞佳的半成品，包括月子米酒，胡麻油，以及各种汤水。妈妈从老家叫来小姨帮忙，我们就没有另外请月嫂。我按照附赠的菜谱跟小姨交代清楚产后每天每顿吃什么以及怎么做。事实证明效果还不错，后来下奶很快，减重也比较顺利。这件事情刚做完，我就发动了，虽然离预产期还有一周...
那是4月13日，星期二，凌晨2点。我起床上厕所。怀孕之后我需要非常频繁地上厕所，每天晚上要起来三次之多。刚坐到床边儿上，我就感觉有液体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难道是破水了？赶紧摇醒毛毛，毛毛那天加了班，刚刚睡下一个小时。他翻身起床，立刻未雨绸缪地吞了两颗洋参丸。接着叫醒妈妈，拿上早就备好的待产包，三个人直奔医院。破水不是我所期望的发动方式，我自认为最好的方式是以阵痛开始，但当时我的肚子一点儿都不痛。天空在飘雨，路上车很少，水不停地流。我不是很担心，卷毛一直是头位，她的头应该刚好会堵住那个洞，不会有脐带从洞里掉出来的危险，另一方面，医生说了，羊水是流不尽的，所以也不用害怕。我就这么直端端地走进了待产室。后来才知道，刚刚在我之前，有两个人也因为羊水早破进来，两人都是被抬进去的，其中一个还叫了救护车。按照她们俩后来成功顺产的情况看，其实是小心过渡了。
接下来就是各种检查，吊了几瓶水，一来补充体液，二来防止感染。天空一点儿一点儿地亮起来了，我的肚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来了几个护佳节又重阳士，然后是护佳节又重阳士长，再然后是大夫，每人都来摸了一把，卷毛似乎还没有入盆。在之前的最后一个双休日，我有好几次都察觉到肚子有下坠感，那个小人儿似乎在默默地往下使劲儿。我跟毛毛说，可能快要生了吧。但是低头一看，肚子还是那么圆滚滚的。书上说孩子入盆之后，肚子是会稍稍下去一点儿的，用专业的话说就是宫高会下降。看来卷毛还没有努力到位，我的肚子就已经装不了她了。
接下来的事情有点儿一团糟。
先是早晨的检查结束之后大夫说我的耻骨弓太高，可能不能顺产。这个消息让我很吃惊，因为之前没有医生提到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什么是耻骨弓，及这个问题到底有多严重。大夫说，先别吃早饭吧，剖腹产的话要提前6小时不能进食呢。然后，大夫又说，我们早晨要开会讨论每个产妇的情况，回来再做结论。
会好像开了很久，回来以后，虽然我一再追问，但似乎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然后是又一圈检查，接着就要轮流去做B超。我看见了林主任。之前她是建议我今天找B超科的主任再确认一下胎盘位置的，没想到我提前发动了。林主任给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没有提耻骨弓的事情，但还是建议我找B超科的主任做B超，当时已经9点左右了，毛毛赶紧去挂主任的号也只有下午的了，后来产科的人想办法给我插了个队。B超结果是胎盘距离宫颈口有6.7厘米，也就是说有顺产的条件。所以我们是在将近11点的时候才确认低置胎盘不会对顺产有影响。后来我们总结，这件事情是我们做得不够主动，如果那天毛毛不管三七二十一，六点钟就去挂B超主任的号，早点把这件事情确定下来会更好一些。
我是待产室里最后一个做完B超的。另外两个破水的女孩有一个已经出现了规律宫缩，宫口开到了三指，被送进了产房，另外一个在滴催产素。滴催产素的女孩一直在哼哼，然后是小声儿地哭，再后来是更大声地哭，嚷嚷着要剖腹产。讲实在话，我到那个时候还几乎没有疼痛的感觉，也还不太清楚宫缩带来的疼痛究竟会有多么强烈。是啊，还没生过孩子怎么能知道有多疼呢？我心里想，不至于疼成这样吧...
11点半左右，护佳节又重阳士来了，说我宫缩不规律，也不强烈，也要上催产素。嗯，好吧，那就开始吧。虽然身体上绑着机器，我还是用手机来记录每一次宫缩。七分钟一次，六分钟一次，五分钟一次，四分钟一次...的确如书上说的，那个痛劲儿一阵阵地袭来，再一阵阵地退去，嗯，果然还挺疼的，我有点儿理解那个女孩了。我开始浑身冒汗，但四肢冰凉。另外那个女孩也到三指了，被推进了产房，她要了导乐，她老公可以去陪她了。中午我还是没吃饭，一是吃不下医院的饭，二是疼得没有情绪吃。毛毛给我送了士力架进来，我啃了半根。
时间越来越难熬，两点左右，产房里传来护佳节又重阳士声音，原来送进去的两个女孩都到了最后时刻，护佳节又重阳士和大夫在里面喊着她们的名字帮她们鼓劲儿。我很奇怪为什么里面传来的都是护佳节又重阳士医生的声音，没有产妇的叫声。难道到后来就不痛了吗？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个问题很傻，但我疼得越来越绝望的时候还是和护佳节又重阳士确认了一下。护佳节又重阳士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越到后来越疼嘞。娃娃很快就出来了，两个都是男孩，都不到六斤。我看着护佳节又重阳士抱着裹得紧紧的包被出来，他们小小的，没有声音。原来刚刚出生的孩子这么小啊，和我妈妈家摆的一个玩具娃娃差不多大。为什么他们也不哭，不是小孩子都爱大哭吗？
翻来覆去，疼。有那么一阵儿，似乎不太疼，我睡着了一小会儿。护佳节又重阳士来了，说手背肿了，催产素滴得不好。换了只手接着滴。继续疼，越来越疼...翻来覆去，出汗，哼哼...护佳节又重阳士又来了，让我注意不要乱翻身，说催产素还是滴得不好，本来宫缩很规律的，现在又不太规律了。好吧，我注意...果然，翻到左边就滴得快，翻到右边就滴得慢。情感上我希望它滴得慢点儿，这样就不太疼，理智上我又希望它滴得正常，这样宫缩就更有利。我就这么百感交集地看着吊瓶...疼痛不紧不慢地阵阵涌来。深呼吸，没有用，浅呼吸，更加没有用。疼，难受；不疼，但想着马上就要疼了，也难受...我哼哼得越来越大声。护佳节又重阳士过来，检查，鼓励我说，比刚才好点了，头下去些了，但是还早。我问开到几指了，她勉强地说，一指吧。护佳节又重阳士走了，继续煎熬，小心地翻身，小心地按摩腰和肚子。三点，四点，五点...白班的护佳节又重阳士下班了，换了夜班的来，还是只有一指，勉勉强强的一指...毛毛和妈妈在外面等，我顾不上他们的心情，我不想打电话，不想说话，不想发短信，什么都不想。
五点钟，我要求导乐，毛毛在应该好些吧，能把我疼得快要断掉的腰揉一揉。一个老护佳节又重阳士来了，说，你还早啊，现在叫导乐没用，三指才会有大夫。我没有坚持，我应该坚持，即使三指以后才会有助产士，但是三指前毛毛可以陪我度过。疼痛竟然让我没有去争辩。没错，我高估了自己的耐痛能力，低估了顺产的难度，我应该要求导乐，在我不能忍受之前就要求。
五点半钟，我要求剖腹产。还是那个老护佳节又重阳士，说，我们不能剖，没有特殊指征都不能，除非住特需病房的才可以。好吧，我还是没有坚持。目送这个老护佳节又重阳士走进办公室，和别的护佳节又重阳士大夫叨叨我。疼，但我早就不哼哼了，用毛毛的话说就是一直在嗷嗷叫。没过一会儿，招来了一个小护佳节又重阳士。我想她一定是可怜我。小护佳节又重阳士说，你和家属商量商量吧，要住特需病房，我们就去给你安排手术。好吧，是这个小护佳节又重阳士让我最后下定了决心，六个小时了只有勉勉强强的一指，十指难道要六十个小时么？想到这一点儿，我有些绝望。不用说两三万块钱，即使是五万我都认了。我给毛毛打了电话。毛毛有些犹豫，虽然他后来一再发誓不是因为舍不得钱，只是不甘心我就这么放弃。妈妈很懂我，她知道，我打这个电话一定是已经难以坚持。六点钟，决定剖腹。我没有忘记嘱咐护佳节又重阳士一句，特需病房要单间，不要套房。
决定剖腹产之后催产剂就被拔掉了，但是宫缩已经被发动，就再难停下来。住特需病房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就是可以点主任开刀，麻人比黄花瘦醉师也可以要主任级别的。这很好，但到我这种临时安排的也有额外的痛苦。首先是妇产科的林主任不在，所以只能找了负责特需病房的娄医生来，虽然后来证明她也很好，但是当时我还是有些不甘心。然后就是麻人比黄花瘦醉科的主任，护佳节又重阳士说，要从家里赶来。我很后悔应该让护佳节又重阳士带个话，让他打车过来，我来报销都可以，因为我是在两个半小时之后才见到麻人比黄花瘦醉主任的。不知道他乘的究竟是什么交通工具，即使乘公共交通，横穿两次上海市区都该够了。于是我在待产室继续翻滚了两个小时。可怜的卷毛，平时我睡觉翻身都无比小心，生怕压着她，那天实在是顾不上了，她一定觉得很憋屈。八点左右来了个人，要把我被推进手术室。隔壁床上保龙凤胎的大姐说，哎，真可惜，白疼了，待会儿还要挨一刀。接着来了一个护佳节又重阳士模样的人要找我谈话——据说剖腹产之前都要谈话——你的条件很好啊，为什么不坚持啊？我问她几指了，她摸了摸说，一指。这就是了，八个小时，一指，再坚持72个小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
生平第一次躺在手术台上。台子很小，不能再翻来翻去的了。但我还是疼，就把自己扭成各种麻花状。医院派了个护佳节又重阳士来看住我，把我摁在台子上，以免翻下来。可怜的小护佳节又重阳士，我使劲儿握住她的胳膊，估计都给她握肿了。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说，还真没见过疼成你这样的。娄医生来看了我一次，她是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她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再忍耐一下，麻人比黄花瘦醉师很快就到了，看你这肚子，是个薄皮西瓜哦。我勉强答应了一句，告诉她自己至少长了40斤。
麻人比黄花瘦醉师千呼万唤始出来，我激动得说不出话了。我的胳臂被固定在台子上，鼻子跟前杵了根氧气管，整个人从头到脚被布罩了起来。打麻药的时候我很担心，因为疼痛已经让我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我怕自己不由自主地一动，从此被打个半身不遂。宫缩的间隔已经很短了，顶多一分钟一次（其实我早就没有不疼的时候了，区别只是非常疼和有点儿疼）。咬紧牙，麻人比黄花瘦醉师在我背上敲打了一阵，一股凉凉的液体流进了身体。八个多小时的疼痛让我的感觉已经很模糊，我甚至搞不清楚麻药究竟是从哪里打进去的，后来和老呆的老婆聊天才知道是从腰部的脊柱上。脑子很清楚，但知觉在慢慢退去。局麻，冰凉了一整天的脚开始慢慢暖和起来，头能转动，手掌也还能翻动，只是身体消失了。麻人比黄花瘦醉师不断用针戳我的肚子和腿，确认好了，手术开始。
手术是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下进行的，大夫们在聊天，用上海话。娄医生说我也算是生过孩子了，我想她的意思是说我好歹是经历了那种疼痛。然后大家开始打赌是个儿子，可能是因为我的肚子上有颜色深重的妊娠纹。剖腹产要足足划开七层各种组织，取出孩子后再把它们都粘起来，想想都吓人。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些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我在享受九个小时以来最舒服的时光。是个女儿——忽然听到娄医生低声嘟噜了一句，大家都输了。接着娄医生开始使劲儿压我的肚子，刚刚有一阵超越麻药的痛感，就觉得砰的一声，我的肚子变空了。娄医生让人记下时间——2010年4月13日晚9时28分。头上盖着布，我从缝隙里看见护佳节又重阳士举着一个东西去了旁边，不过一会儿传来一阵哭声。又过了一会儿，护佳节又重阳士举着一个小小的身体过来，掀开布来给我看——是个女儿，来，妈妈亲一下。说着她把小人儿的屁股靠了过来，估计是想让我确认性别。我正等着小人儿彻底地贴到我的嘴上，她却已经飞走了。
我直挺挺地被推上15楼，10号病房。进门的一刹那，我看见门边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兔子，这代表这间病房住的是一个生了女儿的产妇。妈妈和毛毛在等我。看到他们，我的眼泪开始往外涌，无法控制，20个小时的疼痛，担心，焦虑，忍耐，委屈忽然有了一个出口。妈妈对我说——乖乖，谢谢你让我当上了外婆。
哆嗦，剧烈地哆嗦，不能自已，这是麻药作用的结果。护佳节又重阳士一两个小时就跑来摁一次肚子，加快排除恶露。剧痛，因为七层伤口，但是很快退去，比下午的宫缩好受。宫缩还在继续，但是强度已经小了很多。胳膊上打着吊瓶，包括抗生素和镇痛泵。卷毛是两个小时以后抱来的，安静地裹在包被里。她去做了各种检查，结果都好。毛毛说她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3490克，52厘米。听起来挺大一个孩子，但看起来仍然那么那么小那么那么柔弱，似乎一戳就会破。好了，一个全须全尾的孩子，从怀到生，啥苦都值了。
如果说我的耐痛能力低得让毛毛吃惊，那么我的康复速度就快得让毛毛惊讶。第二天通气，开始喝米汤。第三天早晨拔了导尿管，我就推着吊瓶杆子在屋子里溜达了。书上说，剖腹产后要尽早下床即使痛也要忍着，这一点我做得很好，因为再痛也比不过那天下午的宫缩。娄医生每次来查房都会夸我两句。特需病房的好处是每天早晚都有妇产科和新生儿科的一堆大夫来嘘寒问暖，到点儿就会有护佳节又重阳士来给你量体温测血压喂药，每天早上有人来给我擦洗身体更换床单和衣服，也有人给卷毛洗澡游泳。卷毛的进食和排泄被严格记录了下来，我们出院回家以后也坚持了两个月左右，以便前后参考，及早发现问题。妈妈和小姨白天陪我，毛毛晚上值班，我们是整个妇产科特需病房里唯一没有请月嫂的。以至于第42天我回医院检查的时候大夫还记得我，兴致勃勃地和我打招呼——你是那个10床吧，你老公挺有意思的，带两个戒指，一看就知道有一个是你的（怀孕后期长得太胖，戒指戴不下了），你们小俩口挺有意思，什么都自己弄。虽然没有月嫂，但是我和卷毛都很好，卷毛早早喝上了我的奶，想来也有月子餐的功劳。4月17日早晨出院，住院时间共计3.5天。
从此我的肚子上有了一道细细的伤疤，因为不需要缝针，所以并不那么可怕。从位置上看，将来还是可以继续穿比基尼的，当然要等肚子上的妊娠纹退去之后。剖腹产的那些种种不好，在我和卷毛身上并不明显，我只是对如果有一天想要二宝有些担心。那意味着只能继续剖，子宫需要二次开口和二次粘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便。那就是每每我和卷毛去做检查，大夫都会问是怎么生的，我只能小声地说是剖的。然后大夫一定会接着问为什么剖，我总不能说疼得受不了了所以就花钱给剖了。我只能搬出出院小结的官方理由“脐带绕颈一周”。没错，医院也是需要justify为什么给我剖，虽然我个人对这个理由深表怀疑。
最后想说一下无痛分娩。我对此了解不多，因为仁济对普通病人并不提供这项业务，除非你在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顺产并且住特需病房。林主任曾经提到过，无痛分娩容易造成宫缩不好，引起大出血，这是医院采取谨慎态度的原因。我个人认为，只要是无痛，就意味着麻药，需要麻药师的全程介入。仁济虽然是三甲医院，但并不是妇产专科医院，在资源上还是有限的。如果每个产妇都想无痛分娩，没有那么多麻人比黄花瘦醉师来应付，所以医院才有这样的说法。但我们当初选择医院的时候并不知道有这样的问题。我想，如果当时医院能够给我提供硬膜外麻人比黄花瘦醉，再加上导乐，我是有可能坚持下来的。这些都是后话。无论如何，卷毛好好地来了，母子平安，我相信上帝给予了我最好的安排，即使在我艰难辗转的九个小时，也是这么想的。
好了，这是卷毛诞生记的最后一篇。卷毛诞生记和卷毛来了，除了是对卷毛本身的记录以外，也是我作为新手妈妈的总结和感受。我希望它们多少有些营养，给还没有生孩子的朋友一些参考。
